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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视介绍:## 空枪
我爷爷是个猎人。在我们那个鄂西的小山村里,他打了半辈子猎,枪法准得邪乎。可我从没见他开过枪。
他那杆猎枪挂在堂屋墙上,枪管擦得锃亮,枪托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几道杠。我问那是什么,他说是打过的野猪数。我数了数,二十三道。可后来我再问,他又说是二十一道。我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在骗我还是自己记混了。
爷爷有个规矩:进山不带枪。村里人都笑他,说老周你这是去采蘑菇还是去打猎?他也不恼,嘿嘿一笑,背着手往山里走。回来的时候,背篓里有时装着野兔,有时是几只山鸡,更多时候是空的。
我十二岁那年暑假,缠着他带我进山。他答应了,但条件是:不许出声,不许乱跑,不许问为什么。
我们走了很远,翻过两道梁子,来到一片我从来没到过的松树林。林子密,光透不进来,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爷爷忽然蹲下来,指着一棵老松树根部的泥地。我凑过去看,是几个蹄印,新鲜的,边缘还湿着。
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枪,是一根细麻绳,上面拴着几个铜钱。他把绳子横在蹄印前方两寸高的地方,两头系在灌木枝上,铜钱垂下来,离地一尺。
然后他拉着我退到二十步外的一丛蕨草后面,蹲下,等。
等了大概一个时辰,我腿都麻了。忽然灌木丛哗啦一响,一头小野猪钻出来,鼻子拱着地,一路往铜钱绳那边去。到了跟前,它停住了,盯着那串晃晃悠悠的铜钱看。铜钱反着一点碎光,晃来晃去,野猪歪着头,往前凑了凑,又退半步,再凑。
爷爷这时候站起来,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“嚯——”。野猪一愣,扭头就跑,跑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看。爷爷又“嚯”了一声,挥了挥手。野猪这才一溜烟钻进林子深处,蹄声越来越远。
回去的路上我憋不住了,问他:“你为啥不开枪?”
他说:“开了枪,它就死了。”
“打猎不就是要它死吗?”
他停下来,把背篓往地上一搁,掏出烟袋锅子点上。抽了两口,他说:“我年轻时候枪法好,打野猪一枪一个。后来有一回,一枪打中一头母猪的后腿,它没死,拖着腿跑了。我跟上去,跟了半里地,看见它钻进一个窝里,窝里有四只小猪崽,还没睁眼。它趴在那儿,血把地都洇湿了,还拿嘴拱小猪崽往里头挪。”
他把烟灰在鞋底磕了磕,“那以后我就不打活物了。枪还挂着,是个念想。进山带根绳、带几个铜钱,吓唬吓唬它们,让它们知道这地界有人来,别往村里祸害庄稼就行。”
“那你这枪不就成空枪了?”
“空枪好啊。”他把烟袋别回腰上,背起背篓,“空枪不响,不响就没有倒下的。没有倒下的,这山就还是活的。”
后来爷爷去世,那杆枪传给了我爸。我爸在城里上班,把枪用油布裹好,塞在老家柜子顶上。有一年我回去翻东西,把枪摸出来,枪管上已经生了薄薄一层锈。我拿布擦了擦,对着窗外比了比——空的,没装药。
我忽然想起爷爷说的“空枪不响”。其实空枪也响,扣扳机的时候撞针会敲在空膛上,“咔”的一声,脆生生的。那声音不吓人,倒像是跟山里的什么东西打了个招呼:嗨,我来了,我不动手,你该干嘛干嘛。
我把枪重新裹好,放回柜子顶上。窗外有棵老槐树,风一吹,叶子哗啦啦地响。我想,爷爷这辈子打了二十三头野猪,又说是二十一道杠。也许那两道杠,是他留给自己的——一枪没开,一枪空着。 |